传统昆曲的另一种姿态——从在港参演《万历十五年》谈起

时间:2012年12月19日来源:《中国艺术报》作者:孔爱萍

  香港文化中心剧场,帘幕徐徐打开。“莫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依旧是《牡丹亭·惊梦》里的经典唱段。但当粤语独白在耳边响起的时候,《万历十五年》这出舞台剧才正式进入它的跌宕起伏。而这也只是我同香港实验艺术团体“进念二十面体”多次合作中的一次。

  同香港艺术界的合作并不是从创新戏剧开始的。香港城市大学近年来非常重视传统戏曲的传播与普及,昆曲作为百戏之祖,自然成为重中之重。能够把昆曲文化带到大学里,让香港的学生了解昆曲的美,使如此宝贵的文化得以保存和发展,是作为昆曲人的我希望与港台艺术同仁合作的初衷。

  香港是一个东西方文化杂糅的城市,很多接受了西方教育却又热爱古典文化的创作人开始尝试把戏曲以另外一种姿态呈现于舞台之上。《万历十五年》改编自黄仁宇同名著作,以明朝万历十五年为横断面,剖开了表面上尊卑有序,实际上乱糟糟的中国传统社会。

  虽说这是一出香港制造的话剧,但是我的表演仍旧完全保留着昆曲最传统的表现方式,不同之处在于昆曲不再作为表演模式,而是将表演元素植入到舞台里,使整个故事像呼吸一样流畅。

  以往在舞台演绎杜丽娘这个角色的时候,观众所能看到的和体会到的都只是“杜丽娘”这唯一的人物,而当《万历十五年》故事进展到第五场“万历”时,万历皇帝观剧,杜丽娘从“主角”变成“媒介”,透过婉转的唱腔、如绵的身段,将她对自由、人性的追求,一点一滴糅进了沉重的历史悲剧中。杜丽娘不再单纯的是寂寞深闺里苦闷拘束的千金小姐,她传达了那个感情丰富,却只能随波逐流成为行礼仪机器的大明天子的苦楚内心。

澳门金沙,  其实敢于做这样的表演尝试还要追溯到2010年同台湾兰庭昆剧团合作的《寻找游园惊梦》。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一个现代与古代时空交错的剧本形式,那也是昆曲第一次将传统舞台与实景相糅合。

  《寻找游园惊梦》以现代女子挑灯夜读《牡丹亭》入梦,引领观众穿梭古今、游走于梦幻与现实间,巧妙地把《牡丹亭》中的经典折子串起来,演绎了一出“另类”《牡丹亭》。莎士比亚说“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同样,“一千个人眼中也有一千个杜丽娘”。《寻找游园惊梦》便是抓住这一点,将现代女子作为代表,化作那“一千个”喜爱《牡丹亭》的女子,轻诵着那些口角噙香的词曲,摹想着剧本中亦真亦幻的人物和情境。透过这个现代女子的第三视角,观众似乎更能走近杜丽娘——我不是她,我却看得见她。

  《寻找游园惊梦》的特别之处不单单在于运用第三视角的表达方式,舞台也是它的特色之一。简约的古典家具和布景,以书法和花艺点缀,在华山米酒厂的涂鸦空间用枯枝勾勒出颓废的荒园,现代和古代的演绎尚未开始,便在舞台上画出了浓重的笔墨。而空军眷村的和式住宅及那株大榕树恰好写意了杜丽娘温馨雅致的香闺与寻梦场景。对演出场地的选择和巧妙利用让人耳目一新,昆曲竟可以这样与古典建筑抑或现代建筑进行声情并茂的对话,悠扬婉转的水磨声腔在建筑空间中回荡,圆融流畅的身段与建筑互为配景。戏曲舞台通常讲究“一桌二椅”的简约,但是当内涵与品质相当时,艺术之间完全是可以拼贴并置的,即便是在后现代中也能隐约透出新古典的意味来。

  另外,在编排方面,《寻找游园惊梦》大胆地将写真与叫画并置。原本只是画中的杜丽娘也由我立于案后作为取代,柳梦梅的饰演者对着画中美人左右凝眸相望时,我便顾盼配合,那画上的杜丽娘就真的“活”了起来。而表演者与观者也更加投入,更具真实感。这也成就了《寻找游园惊梦》的动人之处。

  《寻找游园惊梦》的叙述新颖,但是由于我出演杜丽娘一角,我的表演仍旧遵于传统,只是在细节方面略做修改以配合人物的情感表达。但是在和“进念二十面体”关于《舞台姐妹》的合作中,所有传统程式都被完全打破。

  很多观众将“意识流”作为标签赋予“进念二十面体”的某些作品,因其充满了即兴与浪漫,《舞台姐妹》亦是如此。没有剧本、没有语言、没有音乐,甚至没有舞台——观众到了台上,演员走入台下,整出剧笼罩在黑红两种色调之中。因为没有剧本,每一场的演出也就都充满了新意,在看似没有具体的模式之下,着实考验了一把演员驾驭舞台的功力。有人说过这样的话:“舞台表演是一件演员过瘾的事儿,拍电影是一件导演过瘾的事儿。”而在《舞台姐妹》的创作过程中,我似乎体会到了一把当电影演员的感受。因为在这出剧里,演员不再着重于表达角色情感,而是通过表演将导演的创作思想传达给观众。从一个完整、独立的角色个体转变成整出剧的某一个无固定、没规则的零部件。这样的表演体会是我舞台生涯中绝无仅有的。

  香港和台湾因为文化背景的原因敢于尝试和挑战新的戏曲表达方式,但是昆曲能够走过600年的光阴岁月,不是因为它的“新”,而是因为它的“旧”。文化多元的撞击让戏曲开始作为表演元素出现在各种舞台演出中,但是它的主要发展方向仍然是归于传统。当然,几次突破传统戏曲的表演经历让我看到了舞台艺术的多面性,因而我的舞台演出便有了许多与众不同之处。

第一部分序赏心白先勇与昆曲结缘要从半个多世纪前说起。那是一九四六年,抗战胜利后不久,白先勇随家人来到上海,在美琪大戏院看梅兰芳和俞振飞的昆曲演出。那次梅俞两位大师演出的曲目为《思凡》、《刺虎》、《断桥》和《游园惊梦》。是时白先勇十岁,第一次接触昆曲。虽然“一句也听不懂,只知道跟着家人去看梅兰芳。可是《游园惊梦》中那一段的音乐,以及梅兰芳翩翩的舞姿”,却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此次幼年时观赏到的昆曲的视听之“美”,在二十年后回荡出它迷人的“色”与“音”。一九六六年,当白先勇为小说《游园惊梦》的表现方式几度探索仍不满意之时,是昆曲给了他灵感。于是,昆曲不但成了他小说直接描写的对象,而且小说中几个人物的命运也与昆曲的命运暗合在一起。这篇小说,既引入了昆曲的“美”,同时也借助昆曲表现历史的沧桑、人物的命运并以之结构不同的时空,小说的命名也出自昆曲《牡丹亭》──昆曲在小说《游园惊梦》中的作用,可谓大矣!而汤显祖的《牡丹亭》,则经由白先勇的《游园惊梦》,以“现代”的方式,又“活”了一次。小说《游园惊梦》是白先勇与昆曲结下的文字缘,当根据他的小说而改编的舞台剧《游园惊梦》于一九八二年、一九八八年分别在台湾、大陆成功上演的时候,白先勇与昆曲的情缘则由纸面延伸到了舞台。这部当时轰动、在两岸舞台剧演出史上也将占有重要地位的舞台剧,一个重要的突破就是将昆曲带入现代舞台剧之中,观众在观看舞台剧表演的同时,还能直接欣赏到昆曲的“美”──昆曲在这个舞台剧中既是一个“角色”,参与剧情,同时也是一个自足的“美”的世界。第一部分序舞台剧《游园惊梦》中昆曲的直接现身,无疑使白先勇与昆曲的情缘更深更浓。一九八七年,白先勇以美国加州大学教授的身份受邀赴复旦大学讲学,有上海、南京之行。此次在大陆,他的最大收获,就是在上海看了上海昆剧团演出的《长生殿》,在南京看了张继青演唱的“三梦”(《惊梦》、《寻梦》、《痴梦》),并与大陆昆曲界人士结缘。后来大陆版舞台剧《游园惊梦》请华文漪担任女主角,一九九二年在台北制作由华文漪主演的昆曲《牡丹亭》,一九九九年在台北新舞台与张继青举行“文曲星竞芳菲”对谈会,均为这次大陆之行的“前因”所生发的“后果”。幼时留下的昆曲印象和记忆、笔下小说世界中的昆曲“复活”、舞台剧中真正昆曲的立体呈现,可以说是白先勇昆曲情缘的三个重要阶段。白先勇之所以对昆曲念念不忘,是因为昆曲的“美”深深地打动了他。“昆曲无他,得一美字:唱腔美、身段美、词藻美,集音乐、舞蹈及文学之美于一身,经过四百多年,千锤百炼,炉火纯青,早已达到化境,成为中国表演艺术中最精致最完美的一种形式。”白先勇的这段话,道尽了他对昆曲的欣赏和深情。面对中国传统文化中综合艺术的精华,白先勇对它的精致和完美,体会甚深。对于《长生殿》“大唐盛衰从头演起,天宝遗事细细说来”的兴亡起落和爱情悲剧,白先勇有无限的感慨;而《牡丹亭》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唯美浪漫“至情”,亦令白先勇深为迷醉。昆曲使白先勇深切感受到:中国人的音乐韵律、舞蹈精髓、文学诗性和心灵境界,尽在昆曲之中。昆曲在某种意义上,成了白先勇文化精神和美学理想的艺术寄托,昆曲给他带来的,是无尽的审美愉悦和恒久的赏心快感,而昆曲有了白先勇这样的知音,也使它在新的历史时期获得了复兴的机缘和重振的幸运。第一部分序乐事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开始,白先勇把对昆曲的挚爱,由自己个人化的欣赏—赏心,扩展为更具社会性的弘扬和推广行为,并以此为乐事。白先勇对昆曲之爱由赏心发展到赏心乐事并重,源自他这样的认识:昆曲的“美”,不能只限于他个人或社会上的少数人才能欣赏,而应该让社会上更多的人乃至整个中华民族、全世界都能认识到昆曲的价值,欣赏到这一中华民族文化瑰宝的精致和完美。为此,他在台湾、香港、大陆和北美,为了昆曲的复兴,不遗余力,热心奔走,甘当义工。一九九○年,白先勇在媒体上发表与华文漪的对谈,交换对昆曲的看法,了解大陆昆曲人才培养的历史。一九九二年,在白先勇的策划推动下,海峡两岸昆曲名伶首次合作,在台北制作了昆曲《牡丹亭》——那是台湾观众第一次真正看到三个小时的昆曲,连演四天,轰动一时,并由此在台湾社会掀起昆曲热。在以后的岁月里,白先勇或参与计划运作,或与名家对谈(许倬云、张继青、岳美缇、张静娴),或接受采访现身说法,或撰文介绍昆曲的发展历史和美学特征……为在台湾推展昆曲,白先勇尽心尽力,乐在其中。在他的提倡、促成、推动和影响下,台湾的昆曲演出市场空前活跃,大陆几大昆剧团得以多次赴台演出(最盛大的一次是一九九七年大陆五大昆班在台湾集体登场),大陆“一流演员”在台湾轮番上阵展示昆曲美,既使大陆的昆曲演艺人才获得了一展身手的机会,也有助于台湾培养出能够充分领略昆曲美的“一流观众”。应当说,昆曲能够在台湾形成热潮,海峡两岸昆曲的表演和观赏能够在互动中不断提高,白先勇厥功甚伟。除了在台湾推展昆曲,白先勇还把弘扬昆曲的志业扩大到整个世界。在香港、在休斯敦、在纽约、在温哥华、在上海、在北京、在苏州,凡是与昆曲相关的场合,都能看到白先勇的身影。他以演讲、访谈、观赏、撰文等各种不同的方式,引发昆曲的话题和热潮,并凭借自身的影响力,在世界范围内致力于恢复、型塑、伸张昆曲的形象,为昆曲的复兴发声,把昆曲“美”的形象播撒到全世界。当二○○一年五月十八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确定昆曲是“人类口述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时,白先勇在世界各地以各种方式宣扬昆曲“美”的历史已有近二十年了。第一部分序为了从根本上复兴昆曲,新世纪伊始,白先勇又将对昆曲的弘扬,落实为再造一个“原汁原味”的昆曲样本─青春版《牡丹亭》。所谓“原汁原味”的样本,是指昆曲原本发源于苏州,昆曲悠扬绵远的唱腔和吴侬软语的道白,由苏州的昆剧团来表演当然最地道─这是一层意思,更深一层的意思则是指保有昆曲的原有特色,而拒绝任何有损昆曲的“创新和改革”。至于“青春版”,则是要用精美、漂亮、青春来表现《牡丹亭》中杜丽娘和柳梦梅的青春爱情,使他们的这段挣脱束缚、感动鬼神、超越死亡的爱情充满青春的魅力和活力,以吸引年轻的观众。为此,在演员的挑选上,白先勇力排众议,启用新人沈丰英、俞玖林担纲主演。为了提升年轻演员的艺术水准,保证青春版《牡丹亭》的艺术质量,白先勇又请来了昆曲大师汪世瑜、张继青作为艺术指导,手把手地为青年演员教戏、说戏。为了让昆曲艺术代有传人,延绵不绝,白先勇又力促老一辈昆曲大师收徒授艺,让年轻演员行跪拜大礼,使昆曲的薪传获得礼仪的约束和师承的保证。这样,在打造青春版《牡丹亭》的过程中,既排出了一出精品大戏,又培养锻炼了新人,还使昆曲的传承拥有了师生关系的“合法”性,可谓一举数得。看到青春版《牡丹亭》正日趋完美,白先勇深感欣慰。为了这出戏,他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往返奔波于海峡两岸,从剧本的改编,到演员的挑选,从场地的落实,到经费的筹措,巨细靡遗,殚精竭虑,为的就是要打造出一个他心目中理想的《牡丹亭》。白先勇从个人对昆曲的欣赏,到大力宣扬推广昆曲,再到制作这出大戏,经历了他昆曲情缘的另一个三阶段。其中的所有努力,说到底是为了圆他的一个梦想:当二十世纪以来中华文化在西化浪潮面前节节败退、自卑自弃的时候,昆曲这个中国文化后花园中“精品中的精品”,应该可以成为华夏儿女重新找回文化自豪感和自信心的有力凭证─昆曲情缘的背后,深隐着的是白先勇对传统文化现代命运的思考和回应。悠扬的笛声已经响起,青春版《牡丹亭》的大幕就要拉开,让我们和白先勇一起,赏心、乐事,看昆曲姹紫嫣红开遍。(作者为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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