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懂”,却沉醉其中——评话剧《我是安》

时间:2012年04月13日来源:中国艺术报作者:丁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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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安》剧照

  由青年导演赵瑞宁指导、中央戏剧学院创作班底共同演绎的话剧《我是安》,在朝阳区9个剧场上演。这是一部根据奥地利著名作家茨威格小说《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和其自传《昨日的世界》改编而成的小剧场话剧。

  《我是安》的上演,掀起了一股复古和忆旧的风潮,当大提琴的音乐响起,玻璃镜面的舞台上,倒映各色光影和铺天盖地的白玫瑰花瓣,茨威格和他笔下的人物安,在二战的残酷现实和无瑕的精神世界中交汇时,那份历经时光洗礼的清澈情感飘洋过海,无声无息之间已注满了人们的心田。

  《我是安》是一部向经典致敬的作品,一方面保持着对于茨威格原著精神的忠实,一方面又借鉴后现代剧场的表现方式,赋予了作品一种别样的风格和质感。有趣的是,很多观众看完这部戏后与导演交流,反映这部戏太文艺,神秘、玄奥、深邃,有些“看不懂”,但是却几度牵扯回忆、几度感动落泪。笔者明白,其实大家都中了主创人员的“圈套”,中了一种名叫“感同身受”的温柔陷阱。这部戏的主旨并不是让人看懂,让人用言语将剧本内容完整无缺地复述出来,而是想要通过塑造一个梦幻、缠绵的世界,来触碰人心灵深处最柔软的部分。它给予了观众足够的情感共鸣,调动起每一个神经元最悲伤和最欣喜的震颤。

  《我是安》的舞美设计是整部作品的亮色之一。相对于镜框式舞台的现实主义的场景,《我是安》突破性地选择了极简主义的布景风格,舞台上唯一的道具,就是一堵黑色的墙垣,象征着通往自由的不可逾越的屏障。舞台的地面是深蓝色镜面,泛着冰冷的、金属般的光泽。就是这样简单的设计,搭配上灯光的转换,却呈现出了不同的质感,时而阴郁,时而温暖。

  最令人惊艳的是安的第一次出场,舞台笼罩在一种薄雾般的浅蓝色光线中,黑色的墙垣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整排水晶的珠帘,从顶部一直垂落到地上,安一袭白裙,赤着脚,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珠帘,浑身洋溢着圣洁般纯真的光芒。她用手指轻抚珠帘,珠串纠缠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声,就像少女恋爱之初的怦然心动。

  最后一幕茨威格自杀的桥段,舞台上没有正面表现枪声、流血和倒地,而是将一堵黑色的墙孤零零地留在舞台上,此处导演独具匠心地利用灯光将一些犹太人的面孔映射在墙面上,他们都是饱受战争摧残和种族歧视迫害的人们,他们的面孔枯瘦深陷,眼神惶恐仓皇,脸上布满了横竖的纹路,随着音乐愈加悲怆,他们的头像颜色也愈深,从最初的白色变成了怀旧的黄色,最终变成了血橙般刺目的颜色。

  《我是安》这部作品中,演员的表演也无疑是成功的关键因素。整部戏历经了一个多月的排练,每天雷打不动地进行训练,每一个演员都是专业话剧演员出身,台词功底过硬,肢体语言运用自如。

  大量的独白是这部戏的特色,也是检验演员功底和对于剧本理解的最好方法。其中男主角茨威格和女主角安,有大量独白,他们两个分别站在舞台两边,进行着自己的述怀。茨威格的语音低沉,语气沉重,每一句话都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声音,他时而高声质问命运的不公、人性的残酷,时而低声呻吟着那些过往诗句中的美好情怀。演员很好地诠释了茨威格作为一个作家的自我纠结,仿佛带着镣铐却渴望舞蹈的心理状态被演绎得淋漓尽致。安的扮演者则很好地把握了一个情感丰富、欲望蓬勃的早熟少女,如何从清纯走向堕落的心路历程。女演员巧妙地通过声线控制,从少女清脆的嗓音,过渡到了妇人般历经沧桑的声音,情感也由浅到深,最终发出心底最绝望的呐喊。

  一部话剧最核心的部分还是剧本所勾勒出的结构和最终所要表达的主题,这是作品的灵魂。《我是安》采取的是双线叙事的结构,一条线是茨威格的创作经历,另一条线是茨威格笔下的角色安。一个是茨威格真实的经历,一个是作品中虚拟的故事,一实一虚两条线,两个不同背景、不同时空的人,在同一个舞台上得到了交汇。在最后一幕,安站在一片玫瑰花丛中对茨威格说:“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安。”茨威格摇了摇头:“你不是安,安是我笔下永远18岁的少女,是我的灵魂、我的爱情、我的生命之光。”这一处二人的对白十分令人动容,世间最深的悲痛,莫过于亲手创造的美好,最终自己却不认得。茨威格忘记了安,是因为他在现实世界中看透了生命的起落和灵魂的残破,随着他笔下人物的堕落,他的心火也彻底燃尽了。

  这部作品想要表达的主题,深埋在这两条感情线的后面,需要观众去体悟。茨威格说:“只有痛苦、孤独的人,才能把自己看得更清楚。看看我们身边的朋友,他们每天都在忙忙碌碌,在嘈杂世俗的生活中慢慢失去自己,忽略了生活中最美好的东西。”这句话,就是剧本的主题,也是导演想要告诉所有观众的话,他让他们用不一样的眼光去审视当下的人生。

  随着民众娱乐生活的多样化,“文艺”、“深邃”、“看不懂”也成了一种特定文化背景下的产物,成为某种个性化的风格定位。《我是安》的成功尝试,也再次印证了戏剧的魅力隐藏在情感和意识的最深处,有些戏剧的确能让人“看不懂”,却沉醉其中。

文/叶丹颖

在看孟京辉导演的话剧《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前很早,就看过徐静蕾导演及主演的电影版,印象中那是一个非常哀伤的故事,林海的《琵琶语》作为电影的背景音乐,流淌成时间的针脚。看完话剧回来,又一口气读完了茨威格的原著,一本薄薄的册子,唏嘘不已。

1.

茨威格不愧是“世界上最了解女人的作家”,作品以女性视角展开了对女性内心细腻的描摹、第一人称的表达中尽显淋漓尽致的纠葛,很难相信这是出自一个男人的笔触。身为女性读者,心中充满感念,仿佛在小说里读到了自己。被理解终究是一件幸福的事。

搬上舞台的话剧作品与小说的灵魂是很契合的,不同的是,它多了话剧艺术的狂野,而这也是女性在爱情中真实的一面。120分钟的话剧,只有一个演员,她就是黄湘丽——剧中的陌生女人,独角戏的设计与主人公孤独的一生及书信的独白性质,暗相投合。一个痴情悲情的女人、一个会发出恶作剧般狂笑的女人、一个拿着刀切水果时凌厉疯狂的女人、一个为了心中野草般疯长的爱欲生欲死的女人,可她终究是一个好不容易在爱的男人面前出现一刻却羞涩、腼腆、张慌失措、词不达意的女孩。

在她的心里,始终住着一个13岁那年初遇作家W先生的小女孩,这也是她余生渴望W先生记起她的模样。一个未成年女孩,在她荒芜的童年生活中,遇见了一个具有严肃、轻佻双重人格的男人,她被他丰富的藏书吸引、被他温柔的目光沦陷,从此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爱就在此刻如一粒种子种下,开始了自顾自永无休止的生长,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突然成长为了一个女人”,一个终生只会属于他一人的女人,她在对他爱的幻想里狂欢与绝望。

“这个世界上,一个孩子的暗恋是无人能比的爱情,这种爱情不怀有任何希望、低微,不为人所重视,充满热情,只是一味地迎合爱人,这和成年女人的炽热欲望不同,它没有那种爱情所具有的贪婪欲望。聚集全部的热情,这只有孤独的孩子才能做到。”这是小说里非常感动我的一句话,一个孩子对一个风流倜傥的男人的仰望是如此认真,爱会让她失去自己,但她甘之如饴、小心翼翼。

而她只是个小女孩,她甚至没有嫉妒、吃醋、索取爱的权利,“我恨你,恨你和别的女人如此亲密,同时,我也渴望能得到你的亲昵。因为我自尊心的影响,我一整天都没再去你的房前。这种幼稚的自尊心,我很早以前就有了,可能今天也还在我身上存在吧。可是因为我的赌气举动,这个夜晚变得很空虚,在我看来,简直是可怕的。”

小女孩的内心再怎么翻江倒海,男人是不会知道的。

2.

小说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情感发泄。而孟京辉的话剧恰恰把这种千回百转的情感搬上舞台,并赋之以形。

“他喜欢那些在导演手法上具有丰富的舞台想象力,创作张扬,个性强烈的作品”(谢丁《话剧持灯人》)。与北京许多小剧场里的话剧不同,上演于蜂巢剧场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全程只有一个演员,但这个过程却丝毫不枯燥。黄湘丽具有极强的艺术表现力,舞台上的她放得很开,该放荡的时候绝不矜持,冶艳中透着绝望的疯狂。

澳门金沙,舞台的布景别具一格,倾斜的几何状台面、一张凌乱的白床、一台旧电视机(屏幕始终闪烁着显示无信号的灰色雪花噪点)、一排厨房用玻璃容器,配合着浪漫的开场音乐,观众如置身生活实验场,感官、情感、艺术上的化学反应在此乒乒乓乓地进行。

霹雳的灯光效果配合主人公歇斯底里的情感振幅,浸润式的舞台表现抓紧观众的每一根神经。黄湘丽举刀冲向砧板上的橙子;又用两瓣分开的橙子遮在眼睛前,表演初看到W先生回来时小女孩特有的兴奋;她用头顶着枕头、光着脚丫,活脱脱一个古灵精怪的淘气鬼;她当场烹饪牛排、意面,步骤麻利但大手大脚得像出闹剧,油烟当真从舞台上的锅里冒出;她不顾形象大口吃生菜,叫人忍俊不禁又心疼;割腕自杀的一幕,红酒的酒瓶翻了,暗红色的液体如血覆下……把生活中的道具原封不动地搬上舞台,逼真而亲切,危险性与荒诞性又增加了戏剧的张力。

孟京辉的话剧是多种艺术形式的巧妙结合,剧中,黄湘丽手持夜视模式的摄像机扫射白玫瑰花、扫摄玻璃容器,也扫射自己,镜头里她变幻莫测的脸庞被放大呈现在背后的投影墙上,泛黄的剪影隐隐绰绰,如风中易逝的烛光摇曳,就连独角戏里交欢的情节都被黄湘丽以自拍的形式演绎得淋漓尽致,面部表情的颤抖、挣扎、爱欲,全都诚实地跳跃在白墙上,像用胶片播放的影子纪录片。

著有《表情不错的人》的日本私写真大师荒木经惟说过:“脸是最赤裸裸的,我拍摄过成千上万张脸,我一看脸就能知道那个人是怎样生活过来的”,对于他来说,“拍照,是性爱;相机,是性具。”因此,不得不惊叹于话剧《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鬼斧神工的艺术操作。

3.

剧评人北小京评价黄湘丽:“她有一种安静的单纯、一种单纯的疯狂、一种疯狂的可爱”,黄湘丽则评价陌生女人:“她像萧瑟的秋天,我疼惜并且怜爱她,我很爱这个角色。”演员和角色相互成就,灵魂相通,如同卞之琳的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当我们看到舞台上的黄湘丽又弹又唱、又蹦又跳,疯了、笑了、哭了,最后如秋叶静美般倒在了舞台上时,我们能一抽一抽地感到来自陌生女人撕心裂肺的呼吸,感到她飞蛾扑火的决绝。当我们屏息注视着舞台上的黄湘丽安静地褪下一层一层黑色内裤,最后只剩白色底裤时,我们会不由心疼那个大街上因被年轻人回头看而生气的女孩,“一想到不是和你,而是和他们谈恋爱,我就觉得不可思议,我就觉得像是背叛了你”,可为了他们的儿子“娇嫩的嘴唇”不说出粗俗的话来,她卖身挣钱了,她堂堂正正地将自己的不堪告诉男人,就像站在剧场的聚光灯下用平静而渐渐激动到不能自拔的语气大声向观众宣告内心独白的黄湘丽,赤裸裸而天真的灵魂里渗透着直指人心的力量。

张爱玲说:“如果你认识从前的我,也许会原谅现在的我”(《倾城之恋》),然而,让陌生女人朝思暮想、肝肠寸断的W先生在她死前都没有认出一次从前的她来……

4.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是一个陌生女人的表白、回忆录,以及遗嘱,“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陌生女人对这个意外出现在她少女记忆里的男人爱了一辈子,然而她的爱始终孤独而无望,就像泰戈尔的诗《飞鸟与鱼》里写的: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的距离

而是我就站在你的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我站在你面前

你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爱到痴迷

却不能说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我不能说我爱你

而是想你痛彻心脾

却只能深埋心底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我不能说我想你

而是彼此相爱

却不能够在一起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彼此相爱

却不能够在一起

而是明知道真爱无敌

却装做毫不在意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树与树的距离

而是同根生长的树枝

却无法在风中相依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树枝无法相依

而是相互瞭望的星星

却没有交汇的轨迹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星星之间的轨迹

而是纵然轨迹交汇

却在转瞬间无处寻觅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瞬间便无处寻觅

而是尚未相遇

便注定无法相聚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是鱼与飞鸟的距离

一个在天

一个却深潜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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